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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宝

思绪 发表于2009-09-06 08:13:23
九点了,小闹钟闹了起来。阿宝揉揉惺忪的睡眼,赶紧关了闹钟的铃声。看着宿舍里那三位仁兄丑陋的睡姿,心里暗自发笑。他轻轻穿衣,轻轻下床,他不想惊动他们,他知道他们那三张臭嘴,被打扰后肯定吐不出象牙来。
    他们是一群制衣工,栖身在一家无名无份、类似家庭作坊的服装加工厂。这样的厂,人数从几人到几十人不等,在闽南沿海一带的农村极多,几乎是遍地开花。在这样的厂里做工,最大的好处是--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,老板就有足够的活给你做,当然并不一定给你足够的工钱。
    原本闭塞破落的村子,经历了十几年无数的外来人的汗水和泪的滋养,早已是今非昔比,在显眼处极其张扬着金钱的魅力。而老板与工人间的雇佣关系却依旧是靠古老而质朴的诚信来维系。尽管这些厂的条件极其简陋,只要老板为人实在,他家的烟火照样年年鼎盛。当然,工人在这种条件下做工,是绝对没有任何条条框框的束缚,唯一的是--工人的工资除了每月必须的生活费用外,要等到年底一次结清。上班时间从早上九点到凌晨两点,差不多是老板和工人多年相守的契约。有精力过剩者,总以为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可以利用。这样的人不愧为他人的衣食父母,老板都视他们为“掌上明珠”,年年以诱人的许诺,揽为己用,并依赖他们介绍自己的老乡,所以每个厂里的工人大多来自同一地方。但是,并非所有的工人都把时间和精力用在拼命赚钱上。那些懒散的年轻人,老板除了恨得牙痒,就只有在心里暗骂朽木。
    阿宝那三个舍友便是令老板头痛的朽木,但阿宝却好生羡慕。他羡慕他们每天都能从容地鼾睡,羡慕他们不劳动也不愁吃穿,更羡慕他们有多彩的生活和完整的家。而他八岁时父母双双被雷打死,抛下他和三岁的妹妹跟着年迈的奶奶渡日,靠大伯的资助才勉强念完小学。十三岁就跟师傅来到这里学徒,十四岁便开始挣钱养家。他们三个出来才两三年,阿宝虽然不敢自封前辈,至少也算得是老大哥。只是已经十八岁的阿宝,身高不到一米六,体重不过八十斤,谁都知道这是营养不良的产物。他们三人个个高大,体态匀称,就因没能考上高中,或厌倦了念书,才出来打工。其中有个叫狗仔的还是他儿时的玩伴,他也是拜在阿宝师傅的门下,是阿宝名正言顺的师弟。
    他们根本就瞧不起阿宝,阿宝心里也知道。
  他们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,正如他们七彩的生活。他们可以整个晚上不上班去喝酒、蹦迪,可以通宵上网玩游戏。而这些阿宝全都不会。
    他们穿名牌,腰间系手机,跑起来屁颠屁颠的,村里人都说他们有出息。其实,阿宝最清楚,那些都是他们老爸的钱。能养活自己,才是他们老爸对他们最大的愿望。
    他们不高兴时,可以肆无忌惮地炒老板的鱿鱼,因为他们留在老板账上的钱永远都是所剩无几。阿宝无论如何也玩不起他们这样的洒脱,他舍不得把那些辛辛苦苦的收入白白的奉献给老板。
    有时,他们还会把女孩子带回宿舍,把他关在门外,全然不管他的感受。孤独的阿宝,只好一声不吭的睡车间。他也寂寞,也有青春的梦。做服装的女孩子多如牛毛,只是谁都瞧不上阿宝。虽然他比他们挣的钱多,但自卑却更多。他那准师弟告诉他,不趁现在年轻享受生活,以后没机会。他们还说,学徒的那一年吃的苦太多,他们要用这几年来弥补。
  阿宝也开始为自己不值。
    当初,奶奶牵着他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了好几箩筐的好话,然后千恩万谢,那个男人便成了他的师傅。临上车,奶奶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叮咛、告戒。阿宝一个劲的点头,其实有些道理那时他并不一定懂,他只是觉得兴奋。坐了一天一夜的车,当城市的高楼大厦出现在眼前,他内心的兴奋和好奇膨胀到了极点。然而,那城市那高楼只在眼前一晃而过,车子却停在一个用许多石条砌成的农家房子前。阿宝在心里嘀咕,那些大厦多好,为什么不去?提着行李走进用空心砖盖着石棉瓦的宿舍时,他更觉失望,心一下子凉了半截。低矮破旧的宿舍,连窗户都没有,只在墙上留几个孔代替,里面阴暗潮湿,蚊子嗡嗡的飞。跟阿宝一起来的有好几个学徒工,有男有女,他们都比阿宝年纪稍为大一点。其中有两个就因为无法忍受这里的艰苦和劳累,没几天他们家里来人把他们接了回去。阿宝也想家,也有想回去的冲动,只是他知道他不能。没人来接他,也没路费,来的路费还是大伯给的。他只有咬紧牙关,再苦也得熬。
    每天早上八点半以前就得起来,帮师傅打好洗脸水。师傅起来时,他不在做事的话,准要挨骂。晚上下班后,还得帮师傅洗衣,睡觉时早已过了凌晨三点,有时甚至天已微亮。除了拼命干活就是抓紧时间睡觉,整天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。最可恨的是,这个鬼地方,一年四季都有蚊子,并且特别大。他没有蚊帐,更点不起蚊香。不过,无限的倦怠,纵使蚊子把他抬跑了,他也觉得是躺在妈妈的怀里微笑。
    挨骂是常有的,挨打也不奇怪。他在电话里跟奶奶诉苦时,奶奶总是安慰他说:“学徒都是这样的,过去的师傅还要严厉的多......要吃苦,吃得苦中苦,才有甜上甜......学会了手艺,以后才有碗饭吃。”听妹妹说,奶奶每回放下电话时,早已是老泪潸然。
  如今,已是五年过去了,阿宝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。听人说,村里那些在外做泥石匠的,风吹日晒,常常睡在工地上。除了做工时间长一点,他比那些人要舒服得多。只是那三位仁兄的生活令他眼花缭乱。
    “趁现在年轻享受一下生活吧,以后没机会。”这几天,狗仔师弟的话一直在耳边挥之不去。他不得不承认,自己也太老土了,难怪别人瞧不起。
    我也要染发,也要学会上网,也要穿名牌,也要买手机,也要让别人瞧得起自己。只是染发、上网、名牌、手机,这些需要都是钱,钱从哪里来?自己这双手一直是奶奶殷殷的期望。奶奶一有机会就叮嘱他,要他为自己将来打算,别人有靠山,你没有。
    阿宝有些矛盾,有些迷茫,甚至在心底冒出一丝恨意。
九点、起床、洗脸,眼睛涩涩的。
    门外是明媚的阳光和凉爽的海风,而这破旧的车间里,有的只是闷热和干不完的活。阿宝坐在机台前,恨恨地拧开守侯在头顶的那盏日光灯,它总是那么尽职那么顽固的亮着。他盼望它的熄灭,偶尔他的盼望也有成为现实的时候,他起身,刚要离去,那讨厌的柴油发电机马上又聒噪地响起。也许只有他们才是老板真正无需能耗的机器。
    他觉得口渴,拿了碗到保温桶里去接,刚进口,那水不温不凉,似乎有种味道,他赶紧吐掉。杀你娘,也不知是哪天剩的。原本他是不会计较这些的,因为他知道每回老板娘倒进保温桶里的都是羼了冷水的开水。他们这些人就是天生好肠胃。
    阿宝依旧恨恨的坐在机台前,还没启动电机。突然听见老板娘喊:“阿宝,电话,家里打来的,有急事。”阿宝心头一惊。电话里大伯告诉他,奶奶不行了,叫他赶快回去,不然来不及。
    “奶奶--”阿宝放下电话,在心里大喊一声,不觉泪如泉涌。
    第二天一早阿宝匆匆起程,到家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。因为天气炎热,阿宝最终没能见上奶奶的最后一面。大伯说,奶奶临走时,生生睁着眼望着门外。
    跪在奶奶的坟前,阿宝欲哭无泪。泪已干,血在流,奶奶你一路好走。
    十八岁,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大孩子,而在这世间唯一的一个可以依赖的亲人,如今也抛弃了他,撒手西去。残阳如染,六月黄昏的风,直吹得他瑟瑟发抖。
    灯光暗淡的夜,阿宝斜靠在床上,双手枕着后脑,环顾着自己这两间青砖瓦房,墙壁上的泥早已斑斑脱落,显出砖的本色,千疮百孔;寂寞的犁停靠在墙角;遗像里父母凄惨的笑;还有壁缝中锈蚀的镰刀和落满灰尘发黑的草帽,那镰刀和草帽上写满了他和奶奶在炎炎烈日下割稻子的悲凉;最让他肝痛如碎的是奶奶床底下大大小小的瓦罐,那里装着他童年嘴谗的希望:奶奶没钱买不起小店里的零食,便自制一些农家土产,全都放在那些瓦罐中。如今奶奶不在了,瓦罐凌乱不堪,也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。
    冬天,奶奶洗完衣服后的手,一道道血丝,犹如刀划。看着奶奶涂抹菜油时,他问痛不痛。奶奶抚摸着他的头说,人老了,就这样。十四岁那年,他用自己挣的第一笔钱帮奶奶买了一双防水胶手套,想必还在。奶奶拿着手套发抖的手和那老泪纵横的脸,分明就在眼前。
    奶奶--
    只是,如今的奶奶已经不在。没有牵挂和思念的家,除了两间破旧的瓦房,似乎也没有多大的意义。
    厨房里突然传来碗碟的声音,是妹妹。阿宝不觉打了个激灵,哦,除了瓦房,还有妹妹。她已经十三了,跟他当年学徒时一样大。
  门开了,大伯走了进来,阿宝赶紧坐起身。大伯自己找了个板凳,坐在阿宝的对面,掏了根劣质香烟,点燃后,又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存折,交给阿宝说:“这是你这几年挣的钱,奶奶一分也舍不得花,存了起来,说是留给你日后讨媳妇。”
    阿宝看着那存折,一阵心酸,之后又递给大伯,“还是放你那儿吧。”
    “也好。”大伯狠狠地吸了几口烟,然后把短短的烟蒂丢在地上,用脚拧了一下。
   “阿宝,我看妹妹的年纪也不算太小,小学也快念完了,这回你去时,我看你还是带她一起去吧。女孩子家学个手艺,也没亏待她。”
    阿宝看了大伯一眼,然后把目光落在父母的遗像上,良久,良久。
    “还是让她念书吧,那样的苦我一个人吃就够了。”
    大伯盯着阿宝那还没脱稚气的脸,好长时间没言语。
    “让她跟你们一起过吧,学费和生活费我会按时寄回来的。”阿宝又补充了一句。
    大伯点点头,还是没言语,站起身,用他那粗糙的大手在阿宝的肩头拍了两下,转身走了。
  出门时,阿宝分明看见大伯在抹眼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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